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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12/12)

上一段

好景不长,新上台的执政者马上就得操心:斯特拉迪亚的政局不稳。有那么几天,他们洋洋得意,甚至可以说是趾高气扬。当钱柜里还有钱的时候,他们白天忙于满脸笑容地接见人民代表团,发表感人至深的演说,讲到亲爱的多灾多难的斯特拉迪亚将有灿烂幸福的未来,一到晚上就举行盛大隆重的宴会,举杯祝贺,大吃大喝,还要放声歌唱。

等到国库空空如也的时候,部长先生们就坐下来认真讨论,同时开动脑筋,考虑釆用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危局。一般官员容易对付——他们几个月不拿薪俸,已经习以为常;一批领退休金的,都是些老家伙,活也活够了;士兵命中注定要英勇地吃苦受难,因此现在要他们英勇地饿饿肚子,这是不在话下的;对某些供应商、企业主以及其他善良的公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应该支付给他们的款项没有编入今年的国家预算。但是怎么对待部长们呢?前些日子还在给他们评功摆好,现在当然不能短少他们的钱。还有其他许多重要的事情都不好办,有的甚至是难办极了。

他们思忖了一阵子……认为必须提高经济,为了提髙经济,决定让国家再欠一笔大债,但是要借债还得花一笔可观的款子——议会要开会,部长要出国,为此决定动用国家银行里的全部私人存款,借以援助苦难中的祖国。

国内谣言四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些报纸说政府正面临经济危机,有些报纸说政府的借款谈判已经获得圆满成功,有些报纸则两者都有报道,而官方报纸一口咬定说,目前国家繁荣的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大家愈来愈热烈地谈论这笔能够救急的借款,报纸也愈来愈广泛地议论这个问题。

大家热切地关注着这件事情,几乎没有心思干工作了。供应商人、领退休金的、教士们——都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好消息。全国每一个角落,到处谈论借债事情,有的议论,有的打听,有的猜测。部长们不时地朝国外跑,访何这个国家,访问那个国家;有时单枪匹马,有时成双结对,有时干脆三人结伙同行。

议会召开会议,经过反复讨论研究,终于通过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订约借款。事情办妥,议员们便各自回家了。社会上,人们的好奇心理愈溃愈烈。

两个人在街上相遇,不问好也不打招呼,一开口就攀谈起来:

「借债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我不知道!」

「正在谈判吧?」

「大概是的!」

「部长们出国,又回国。」

「部长回来了——您听说没有?」

「大概回来了。」

「办成了什么事情?」

「想必是办成了……」

「官方报纸(政府总掌握几家报纸,正确地说,每一个部长都有自己的报纸,甚至有两家报纸)终于报道说,政府与某一个外国集团谈判结束,取得十分圆满的结果……我们可以满有把握地说,不出这几天,借款契约将签订,钱就哗哗地流进我们国家来。」

老百姓稍微宽了宽心,但是官方报纸又报道说,该银行集团的特派代表霍利先生将于近日内来斯特拉迪亚订约。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还展开了笔战。人们到处打听,焦急地等待着好消息,怀着极端好奇的心理,一心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能够拯救我们国家政外国人身上。这种情绪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大家嘴上谈的,心里想的,都是霍利,别的事都拋置脑后了。有人传说他来了,下塌在某某旅馆,于是好奇的人群——男女老少争先恐后,不顾死活地向那里拥去。

街上一出现旅游的外国人,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瞧呀,外国人!」于是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副神态分明在问:「这会不会是霍利?」

「大概是他吧?」

「我也这么想,大概是他。」

他们又把外国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毫无疑问地断定他就是霍利。于是满城传布着这样的消息:「有人看见霍利啦!」这条消息异常迅速地传到社会的各阶层;过了—两个钟头,全城的人都肯定地说,霍利已经到达这里,有人亲眼看见他,并且亲口跟他谈过话。这可忙坏了警察,部长们也都急忙想去踉他晤面,表示热烈的、由衷的欢迎。

可是霍利没有来。

第二天报纸报道说,昨天关于霍利到达的消息是误传。

事情闹到什么地步,只要举下面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

有一回我到码头上去,恰巧碰上一艘外国轮船正在靠岸。船靠停当,乘客开始上岸。我正在跟一个熟人谈话,突然有一大批人朝轮船拥去,险些儿把我推倒在地上。

「什么事?」

「这是谁?」大家纷纷问道。

「就是他!」

「霍利?」

「是呀,他来了!」

「他在哪儿呀?!」

大伙儿闹嚷嚷的,你推我,我搡你,还有动手打人的。每个人都使劲儿想挤到前面去看个究竟。

事实上我只看到一个外国人,他因为有急事在身,请求大家放他走。好奇的人群把他严严密密地团团围住,叫他丝毫动弹不得。他好容易说出话来,却简直象在呻唤。

警察立刻明白自己的主要职责是什么,赶忙把他来到的消息报告总理、所有的内阁成员、市参议会主席、教堂的主教和国家的其他重要官员。

过了一会儿工夫,人群中有人喊道:

「部长来了,部长来了!」

一点不错,斯特拉迪亚的部长们和重要官员们都来了。他们身穿礼服,佩戴上自己的全部勋章(平时他们并不全部挂出来,只挂那么几枚)。人群让出一条道,那位外国人就站在迎接人员的面前。

部长们在距外国人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站在他们后边的人群也照样脱帽鞠躬。外国人显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但一动不动地站着,呆若木鸡。

总理走上一步,说道:

「亲爱的外国人,阁下光临敝国,将以辉煌的记录载入史册,因为它是我们国家生活中的里程碑,为我们亲爱的斯特拉迪亚创建幸福的未来。我代表政府以及全体人民热烈欢迎你——我们的救星,我高呼:『日维奥!』」

「日维奥!日维奥!」几千条喉咙发出的喊声响彻云霄。

教堂的主教唱起赞美诗,斯特拉迪亚首都的教堂钟声齐鸣。

行过官场礼节以后,部长们笑容可掬地朝外国人走去——跟他握手问好;其余的人呢,退后一步,站在一旁,不戴帽子的光头低垂着。总理捧住一只手提箱,财政部长接过贵宾的手杖。他们如获至宝。当然罗,手提箱是一件至宝,因为里边想必放着决定我们国家命运的那份契约。是呀,这只手提箱装着我们的未来,整个国家的幸福的未来。总理思忖斯特拉迪亚的锦绣前程此刻正在他的怀抱里,不禁笑逐颜开,显出一派趾高气扬、得意非凡的神气。

教堂的主教,是个天生的智叟,立刻领会这只手提箱的重大作用,便带领教士们唱起了赞美诗。

队伍前进了。他和财政部长走在头里。手提箱由总理捧着,并由教士们和不戴帽子的人簇拥着,跟随在后。他们从容不迫、庄严肃穆地开步向前走,唱着圣歌,四周钟声叮咱,礼炮齐鸣。他们慢慢地走完大街,便朝总理府邸走去。住宅、咖啡馆、教堂、机关——里边都阒无一人,全拥到街头来参加热烈迎接这位高贵外宾的隆重仪式。甚至连病人也不例外,用担架把他们抬出住所和医院,让他们开开眼界,瞧瞧少有的欢庆场面。他们的病痛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他们一想到祖国的幸福,也就不觉得什么病痛了。吃奶的婴儿也给抱出来。他们不哭,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贵的外宾,似乎懂得未来的幸福将属于自己。

他们走到总理府邸,暮色己经降临。外国人被拥进了府邸,所有的部长和重要官员尾随着。人群还不肯散去,继续好奇地从窗口张望,或者呆立在那里,凝视着房屋。

第二天,一个又一个人民代表团前来向高贵的外宾致意。晨曦初露,已经有一辆马车,沉甸甸地满载着各种各样的勋章,缓缓地朝总理府邸驶来。

不言而喻,外国人立刻被推选为内阁的名誉主席、市参议会名誉主席、科学院院长以及斯特拉迪亚各种各样人道主义协会和社会团体的主席,而类似的社会团体多得不可胜数,甚至还有专门研究创办协会的协会。所有的城市推选他为荣誉公民,手艺人宣称他是他们的保护人,有一个部队被命名为「光荣的霍利团」,以此来表示纪念。

所有的报纸发表长篇文章向他表示欢迎,许多报纸还刊登他的照片。为了庆祝这个日子,官员们得到晋升,警察们既得到晋升,又得到奖赏。同时,创建了许多新的机关,容纳了许多新的官员。

一连两日两夜沉浸在狂欢之中。奏音乐,敲钟,放炮,唱歌,开杯畅饮。

第三天,拚命寻欢作乐的部长们,为了祖国和人民的幸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休息,全体聚集在一起,准备跟霍利结束谈判,签订划时代的借款契约。

开头是一般性的谈话。(我忘了向您交代:在狂欢的时刻,手提箱受到严密的保护。)

「您打算在敝国多住一阵子吗?」总理问他。

「等到我把事情办完。不过看来还需要相当时间!」

「还需要相当时间」这几个字,叫部长们感到很惊讶。

「您认为还需要相当时间吗?」

「当然啦。事情是这样明摆着。」

「我们了解您的条件,您了解我们的条件,所以我想不会产生任何纠葛的!」财政部长说。

「纠葛?」外国人吃惊地问。

「是的。我相信不会有纠葛的!」

「我也希望这祥!」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立刻签订契约!」总理说。

「契约?」

「是的!」

「契约已经签订了,我明天一清早就要动身离开这里,但是我永远感谢你们如此热诚的款待。老实说,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也还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的,我初次来到贵国,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陌生人会受到如此的款待。我觉得这一切还象是在做梦。」

「那么您已经签订契约了?」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说。

「瞧,契约就在这儿!」外国人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起契约的条文来。订约的双方:一方是他,一方是出卖李子的,这个人住在斯特拉迪亚内地。双方议定:出卖李子的人从某某日期起应向他提供某某数量的李子作制造果酱之用。

外国人泄露了这份倒楣葜约的内容,接着就被悄悄地驱逐出境,离开了斯特拉迪亚。在如此英明的文明国家里,这当然是唯一的上策。三天以后,官方报纸刊登了一则简讯。

「政府不遗余力地致力于缔结新的借款契约,并且根据进展情况来看,本月底我们就能取得部分款项。」

老百姓谈论了一阵霍利,也就不谈了。一切都照旧进行。

这件事细细想来,只觉得在斯特拉迪亚一切显得那么协调,我不禁笑逐颜开。在这里,不仅部长们是值得敬重的人物,并且据我看来,连教堂的主教也是独具慧眼、聪明绝顶的人。谁能够灵机一动,在这个时刻,在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围着外国商人的手提箱唱起赞美诗,用这种方法帮助政府建立伟大功勋?工作配合得如此默契,岂不是莫大幸福吗?

我打定主意,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去拜望主教这位智叟,以便进一步熟识这个伟大的斯特拉迪亚人。

(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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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11/12)

上一段

第二天,我听说内阁垮台了。大街、小巷、咖啡馆、住宅——到处响起愉快的歌声。斯特拉迪亚各个角落都派来代表团,以人民的名义向新政府表示祝贺。无数家报纸登载着无数忠诚公民的电报和声明。所有这些声明和贺电,千篇一律,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抬头和署名有所变换而已。请看下面一例:

致部长会议主席XX先生

您的爱国热忱以及为祖国造福的卓越功劳,早已誉满墼个斯特拉迪亚。本地区人民得悉您即将治理国家,无不欢欣鼓舞。因为我们坚信,只有您和您的同僚才能够把国家从深重的苦难之中拯救出来,而您的前任推行错误的政策,给国家造成无穷的贻害。

我们热泪盈眶地欢呼:新政府万岁!

谨以五百人的名义祝贺。

(商人签字)

声明的格局大致如下:

我原来拥护旧政权,但是如今,在新内阁执政以后,我完全相信:前政府确实使国家蒙受损害,只有新政府才能造福于国家,实现人民的伟大理想。我现在声明,从今以后我将全力支持新政府,处处谴责令人诅咒的旧政权。

(签字)

许多报纸前一天还在为前政府的每一项措施大吹大擂,现在我看到的文章却一致严厉抨击旧政府,交口称赞新政府。

我翻阅了从今年开始的全部报纸,才明白每逢内阁发生新旧更替,类似的情况周而复始。每一届新政府备受颂扬,仿佛是唯一正确的政府,而旧政府却被骂得一钱不值,糟不可言,卑鄙无耻,害人匪浅。

发表声明和向新内阁祝贺的还是原来那么一些人,代表团的成员也总是原来那么一些人。

官员们个个急忙表态,向新政府表示效忠,不然的话他们的处境十分不妙,说不定就丢了自己的饭碗。丢了饭碗不算,人家还要往他们脸上抹黑,说他们破坏斯特拉迪亚的正常秩序,所以很少有这样的人。

一个德高望重的官员跟我谈起他的一个朋友,就是不愿意祝贺新政府上台因而被撤除了职务。

「看起来他倒是个有头脑的人。」我说。

「是个疯子!」那位官员冷冰冰地说。

「我看不是!」

「算了吧。他可真是异想天开。您瞧,他不肯象所有正常的人那样来那么例行的一套,宁愿全家挨饿。」

我随便跟什么人谈论这样的人物,大伙儿的看法都不谋而合。大伙儿替那种人感到惋惜,有的甚至瞧不起那种人。

新政府有许多紧迫的事情要办理,可是要着手工作,非得等到人民通过自己的代表向新政府表示充分信任不可,同时还得谴责前政府和议会的工作。这样,原来的议员还是当他们的议员。

这事情使我觉得十分惊奇。我找到一位议员,跟他进行了如下的谈话。

「内阁无疑是垮台了,难道议会还是原封不动吗?」

「是的。」

「那么政府怎么能取得议会的充分信任呢?」

「我们将进行表决!」

「接下来你们要谴责前政府的工作,那么也就要谴责自己的工作!」

「怎么会谴责我们的工作?」

「谴责你们跟前政府步调一致的工作。」

「我们也谴责前政府!」

「好得很。但是,议员先生们,你们昨天还在为前政府 出力效劳,那你们又怎么说呢?」

「这一点不碍事。」

「我不懂!」

「一切都十分简单明了!」他淡漠地说。

「真奇怪!」

「一点不奇怪。不论是我们当议员,或者是别人当议员,谁都应该这样做。政府最需要的是表面上的一套。这玩意儿我们也是从别的国家学来的。事实上议会和议员都只按照政府的意图办事。」

「那么要议会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告诉您,这是装装样子,做做表面文章,叫人家看起来,我们的国家跟别的国家一样,政权是实行议会制度的。」

「现在我才懂啦!」我听了这样的回答,惘然若失,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议员们倒也确实能够以祖国利益为重,把自尊心都丢弃不顾。

「我们的祖辈为祖国献出了生命,我们哪能再犹豫,连自尊心也不肯贡献出来?!」一个议员大声疾呼。

「说得对!」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议会里工作进行得很神速。他们投票表决对新政府表示信任,谴责了旧政府的工作,然后提议国民议会修改某几条法律。

这个提议取得一致通过,修改法律的工作马上着手进行,因为这些法律不经修改补充,某些人的至亲好友就无法晋升到治理国家的重要职位。

凡属政府可能超出预算的一切费用,事先就获得了准许。于是,议会解散了。议员们管理国家大事,心力交瘁,各自回家休息去了。而内阁成员们披荆斩棘,终于取得人民的一致信任,心里得意非凡,于是举办了庆祝晚会。为了整顿国内秩序,劳苦功高,大家开杯畅饮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下一段

斯特拉迪亚 (10/12)

上一段

我遍访了各部,决定再走访一下国民议会。这个机构,还是沿用原来的名称,称为国民议会。实际上议员都是由警察总署长指派的。内阁一有变动,立刻就安排新的选举。这种事甚至每月都会碰上一次。在这种情况下,「选举」就徒有虚名了,实际上就是委派议员。「选举」这个词儿溯源于上古时代,那时候老百姓除了种种操心以外,还有一件枯燥乏味的差事,那就是煞费心思考虑选什么人当自己的代表。从前搞起选举来,办法十分原始且复杂;可是在现代的文明的斯特拉迪亚,这一大套繁琐的手续完全简化了。警察总署长把人民群众的操心事揽到自己身上,委派议员代替人民选举。这样一来,老百姓自由自在,不必再浪费时间,不用操一点心思。所以,这种选举叫作自由选举,道理就在这里。

用这种方式选举出来的国民议员,要讨论和决定国家大事,都聚集到斯特拉迪亚的首都来。政府(当然是效忠于祖国的政府)想尽办法要使这些决策是明智的,是符合现代潮流的。政府在这方面作出了一切努力。议员们到达首都,在着手工作以前,必须在号称「倶乐部」的培训学校里待几天。他们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以便更出色地演好自己的角色[1]

这完全象剧院里排戏。

政府写好底稿,议员们要在国民议会中朗读。倶乐部主任就象导演,必须掌握全面情况,为议会的每一次会议给议员们分配角色,当然罗,是根据他们的才能来分配角色的。有些人被委以重任,要发表长篇演说,有些人则作简短的发言,充当配角而已,而有些人只需说一声「赞成」或「反对。」(可是说「反对」的机会是极其难得的,除非是为了要计算票数,说明表决确是通过正常的程序——少数服从多数。而实际上呢,在议会开会之前,一切都早已内定。)有人如果连这点也不会做,那就担任哑角,在表决的时候用起 立的方式表态。

在细致地分配好角色以后,议员们各自回去,开始做开会前的准备工作。我第一次看到议员练习自己的角色,不禁惊讶万分。

有一天,我清晨起身,到公园里去散步。公园里有许多学生,有中小学生,也有大学生。一些学生来来回回地走动,出声地念着课本——有的念历史,有的念化学,有的念神学。另一些学生成双成对地一问一答,复习着功课。

我在年轻人中间也看到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同样在徘徊,或者坐在凳子上,捧着纸片熟读着什么。我坐到一个穿民族服装的老头儿身旁,悉心聆听着。他嘴里喃喃有词,翻来复去念着这一段话:

「议员先生们讨论了这份重要的法律草案,敬爱的TM同志阐述了上述法律的重大意义和一切卓见之处,我听了他的精彩发言,认为有必要说几句话,以此稍稍补充刚刚发言的这位敬爱的同志的意见。」

老头儿把这段话翻来复去地念了十几遍,然后把底稿搁在一边,昂起头,眯缝着眼睛,开始背诵:

「议员先生们……重要的法律草案,敬爱的……同志阐述了……阐述了……」他背到这个地方顿住了,沉默半晌,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着。他只得拿起底稿出声地反复念这段话,然后再背背看,可是又失败了。这样试了好几回,情况愈来愈糟。老头儿长叹一声,忿忿地把底稿一扔,颓丧地耷拉着脑袋。

对面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学生,出声地复习着植物课,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合上了的。

「这种有益的草本植物生长在沼泽地带。它的根部可以作为药用……」

老头儿抬起了头。等孩子背完功课,老头儿问道:

「都记牢了?」

「记牢了。」

「祝你成功,好孩子!趁你现在记性好,努力学习吧。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一点不中用啦!」

我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老先生要挤在孩子们中间?他们头发已经花白,干吗还得硬记死背些什么呢?他们念的是什么样的学校呀?

我真想探索这种怪现象的奥秘,便主动找老头儿攀谈。从交谈中得知他是国民议会议员,倶乐部主任要求他背出一篇发言稿,他刚才反复诵读的就是发言稿的第一段。

等大家熟悉自己的角色以后,俱乐部开始进行测验,然后是排练。

议员们走进俱乐部,各就各位地坐下。俱乐部主任和两副主任端坐在一张独特的桌子后面,并排的是内阁成员的桌子。再过去,坐着俱乐部的秘书。秘书先一一点名,然后他们开始正式工作。

「扮演反对派的诸位请站起来!」主任发布命令。

几个人站了起来。

秘书清点人数,只有七个。

「第八位在哪儿?」主任问道。

没有人回答。

议员们朝四下里张望,仿佛在表白:「不是我。谁是第八位,我不知道!」

那七个人也朝四下里张望,寻找着第八位伙伴。其中一个人突然茅塞顿开:

「就是他,就是他接受扮演反对派的角色。」

「不,不是我,怎么亏你想得出来的?!」那个人垂着头,忿忿地辩白道。

「那么是谁呢?」主任问道。

「我不知道。」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吗?」主任问秘书。

「到齐了。」

「真是活见鬼,照理说这个人应该在这里!」

没有人吭声。大伙儿又开始朝四下里张望,甚至那个受大家怀疑的人也在朝四下里张望。

「谁是第八位,快承认吧!」

没有个人承认。

「你为什么不站起来?」主任对那个可疑的人说。

「是他,是他!」其余的人齐声嚷道,并且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我不能扮演反对派角色。」那个人苦恼地说。

「你为什么不能?」主任不胜惊讶地问。

「让别人当反对派吧。」

「谁来当反对派,那不都是一样。」

「我要跟政府站在一起。」

「实际上,你当反对派角色,就是跟政府站在一起。这不过是为了装装门面,才要人扮演反对派。」

「我不扮演反对派,我要跟政府站在一起。」

主任花费很大力气劝他扮演一下反对派,直等到一位部长答应给他有利可图的特种供应,这才说服了他。

「噢,谢天谢地,」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主任大声说,「现在总算满八个啦!」

但是,当主任、政府官员跟第八位反对派快达成协议的时候,其余七位坐下了。

「现在所有的反对派都站起来!」兴高采烈的主任说道,同时擦去前额上的汗珠。

只有第八位一个人站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其余七个在哪儿?」主任火冒三丈,大声吼叫着。

「我们拥护政府!」七个人嘟哝着。

「唉,反对派都不见啦!」警察总署长绝望地说。

一阵静默,难以忍受的静默。

「你们这样算拥护政府吗?」警察总署长怒冲冲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拥护政府,我哪里会选你们出来!你们怎么啦,难道存心要我们这些部长来扮演反对派角色?轮到下一回选举,你们别想从我手里通过。在这七个地区里,我让老百姓自己去选举,到那时候我们就有真正的反对派啦!」

最后,经过再三劝说,直等到给每个人许了愿,七个人才同意担任这种不光彩的角色。政府拚命想给议会装点门面,能够以假乱真,而这几个人出了力,立了功,理应得到褒奖——有的升官,有的发财。

主要障碍已经排除,主任开始考査反对派。

「你怎样扮演你的角色?」他问第一个反对派。

「我要政府解释为什么动用国库。」

「政府将怎样回答你?」

「政府将回答,这是由于入不敷出。」

「你对这样的回答怎么说?」

「我说政府的解释令人满意,我要请十来个议员支持我。」

「请坐下!」主任说,他对答话感到很满意。

「你的角色怎样饰演?」他问另外一个人。

「我要提出质问:为什么有些官员平庸无能,却得到高官厚禄,而有些官员很有才干,却职位低微,多少年来得不到一点晋升。」

「问得好。政府该怎样回答你?」

「部长们回答:只有近亲和有大靠山的人才能够得到破格提升,其他的人休想。」

「你怎么说?」

「我说政府的解释十分令人满意。」

主任问到第三个人:

「我要发言:政府的财政情况如此困难,还要去借高利贷,我坚决反对。」

「政府该怎么说?」

「政府回答说,他们急需钱用。」

「你怎么说?」

「我说这样的正当理由令我信服,我对政府的解释感到满意。」

「你呢?」主任问第四个人。

「我要质问国防部长,为什么军队挨饿。」

「他该怎么回答?」

「军队没有东西吃!」

「你怎么说?」

「我感到非常满意。」

「请坐下。」

他就这样考查了其他几个反对派,然后转向大多数议员说话。

谁胜任自己的角色,就得到表扬;那些不胜任的,一律不准参加议会的会议。

议员们考虑到国内局势严重,在头几次会议上就着手解决刻不容缓的紧急事务。执政的人士深知自已肩负重任,便不在琐碎的问题上浪费时间,首先讨论加强海军的法律。

我听了,便问一个议员:

「你们有许多军舰吗?」

「没有。」

「你们有几艘呢?」

「现在一艘也没有!」

我感到很惊讶。他甚到我这副模样,同样也感到很惊讶。

「您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我听说你们在讨论加强海……」

「是啊,」他打断我的话说,「我们正在讨论加强海军的法律,这是十分必要的,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法律。」

「斯特拉迪亚有海岸线吗?」

「现在没有。」

「那你们要这种法律干什么?」

议员笑起来了。

「先生,我们的国家曾经跟两个海洋毗连,老百姓很想重振过去祖国的国威。您可以看得出来,我们正在努力达到这样的目的。」

「噢,那就又当别论啦,」我深感歉意地说,「现在我明白了,并且可以满有把握地说,斯特拉迪亚有这样英明的领导,一定能成为真正伟大的强国,只要你们往后照样悉心关注这个国家。」

下一段

 

[1] 历史学家斯洛博丹·约万诺维奇在他的著作《亚历山大·奥布廉诺维奇的统治》中谈到当时议会的愴况如下:「在一八九九——一九〇〇年的尼什会议中,国王独揽大权,主宰一切,他把几个州的警察头子调到尼什来管教议员……议员中谁要是不对国王俯首听命,那就灾祸临头:被传到宫里去挨骂,列入反对王朝的敌对分子名单。」

斯特拉迪亚 (9/12)

上一段

教育部里,德高望重的学者荟萃一堂。这里,工作进行得十分认真细致。即使对一纸无关紧要的公文,在文字上也要反复推敲琢磨,不断修改润色,花费十五天或者二十天的工夫。

我看到了一份申请书。

某校校长写道:

教育部部长阁下:

我校教师已有六个月未曾领到薪俸,手头拮据,难以充饥,窘困万分。此种情况不宜延续,因为教师威信丧失殆尽,教学徒有虚名而已。

恳请部长阁下拨冗商酌,务请财政部部长先生下达必不可免的指示,给我们发放薪俸,发放三个月薪俸也不无小补。

在申请书的卷起的页边上标明:

「教育部P.N.5860

1891年2月1日

XX中学校长请求拨发教师三个月薪俸。」

下面是另一种手迹的批语:

「文理欠通,还使用了外来词:『延续』和『必不可免』。」(申请书中这两个语词下面画上了红线。)

再下面是部长的手迹(笔迹歪歪扭扭,不甚雅观,这是 每一个新任部长常有的事):「交教育事务委员会研究。」

下面又是另一种手迹,写道:

「1891年3月2日

致教育事务总委员会」。

(可以想见,除了总委员会,还有至少三十个一般的委员会,虽然机构仅仅只有一个。)

奉部长指示,寄上XX中学校长的申请书一份,请就语法、修辞方面加以审阅。此件连同委员会的审阅意见,务必送回教育部,以便作进一步处理。

(签字)

不到十五天,教育事务总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委员会研究了若干重大问题,其中也包括这个问题,决定把校长的申请书送交两位专家鉴定,委派两个人写就了决议,并委托秘书抓这项工作。

致专家的信这样写道:

XX先生:

根据教育部本年三月二日发来的第五八六〇号命令和教育事务委员会于本年三月十八日举行的第十五次会议作出的决议,我们谨请您审读XX中学校长的申请书,就语法、修辞方面的问題提出意见,并于最短期间内将详细的审读报吿呈交本委员会。此致

级高的敬意

教育事务总委员会主席(签字)

同样内容的信件送交另一位专家。

过了两个月,教育事务委员会收到一份关于校长申请书的洋尽细致的报告书,两位专家共同功此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报告书的开端如下:

教育事务委员会:

我们仔细研究了XX中学校长的申请书,现向委员会报告如下:

在自然界,一切都服从于日渐演变完善的法则。单细胞有机体,经过无数世纪的日渐演变完善 过程,发展成为人体的复杂的机体。同祥,语言经过无数个世纪,从含混的语音(我们可以从动物身上见到这种情况)发展到现代语言的完美水平。

为了明确透彻地说翻问题,我们拟按下列提纲阐述:

I. 总论

  1. 语言的产生。
  2. 现代语言的起源。
  3. 一般的词根(梵文)。
  4. 语言的主要分类。
  5. 比较语言学的划分。
  6. 语言学的历史。
  7. 普通语言学的发展。

II. 本族语言及其发展规律

  1. 语言的起源(历史)。
  2. 同源语言。
  3. 与同源语言、亲属语言的共同点和不同点。
  4. 古文中的方言发展为特种语言。
  5. 本族语言中的方言。

III. 校长的申请书

  1. 申请书的起源和历史。
  2. 申请书用词与斯拉特迪亚古文的特点相一致的地方。

接下去是诸如此类的一条又一条项目。谁能统统记住呢?要是我能正确无误地记住那么一条项目,那就是老天爷创造的人间奇迹啦。

再下面是按上述提纲逐节逐项地加以专门的阐述,在许多许多页的长篇大论以后,终于谈到了「延续」这个词。专家的考证如天书那样难懂,这里就从略了。考证的结论是,我们由此得出结论「延续」一词并非本族语词,危害民族,应予弃用。

对「必不可免」一词采用同样的考证方法,得出同样的结论。

接着,学者又论述一般的词序规律和校长申请书中的词序问题,并且提出了专门的意见。

最后的一节是:「申请书的文体及其特点」,在几页论述的结尾处是,「校长申请书的文体和荷马的《伊利亚特》 的文体的对照」。(两位专家得出结论,荷马的文体要出色得多。)

「根据上述情况,」专家们下结论说,「我们认为,申请书应退还XX中学校长,责令他根据我们的意见作认真的修改,然后再考虑进一步处理。」

过了一个月,委员会召开会议,研究了专家们的报告,通过决议把申请书退还校长,责令他根据专家的意见细细修改,然后再递交部里,以便领导上进一步处理。委员会决定发给专家每人二百五十第纳尔,作为写报告的酬劳(这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这笔钱不知是从教育科的抚恤基金里开支,还是从下级公务员的薪资经费中拨出来的。

委员会向部长先生呈递了自己的意见书,以便部长先生进一步审批。

接着,部里把申请书退还校长,附有专家报告一份,责令校长根据专家的意见进行文字上的修改……

这里的工作进行得如此认真细致,一纸公文常常往返半年,直到在文字上找不出一点点瑕疵,方才着手处理公文上提出的问题。

即使是一份小小的申请书,经过长途旅行,也会变成厚厚的一叠案卷,叫人家只好放在肩上扛。

部里的全体官员成了作家,大家都在写书,只有部长先生一个人什么也不写。我不敢去找他,因为人人都给我提出忠告,如果我珍惜自己的脑袋瓜,那就决不要去见他。据说,部长先生一天到晚都在炼身体,他是一个个性十分暴躁 的人,动不动就要打架。

听人家说有一次他跟教堂里的主教大打出手。那位主教是个身体很棒的运动员,出色的骑手;性子也十分暴躁,动不动也要打架。有一回,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在做祷告的时候,他朝一个教士的头上打了一棍子。依大伙儿的看法,他暴虐成性,是由于他熟读圣书,因而他的乖戾举动总能解释得头头是道,不受到一点谴责。他和部长第一次闹别扭是从谈论赛马开始的,结果发现他们在宗教问题和教育问题的看法上都有许多分歧,而这些问题与青年的正确教育直接有 关。

例如,教堂里的主教坚持在神学教科书中无论如何要加进如何养马的课文,而部长硬要编入怎样游泳的章节。在这些重大问题上,谁也不肯退让一步,结果弄得彼此不理不踩,视同冤家对头。部长为了出一口怨气,索性下命令把马从动物学中除名,同时要学疼里学习冷水游泳。

其实,要在教科书中改动一些地方,这还不是区区小事!在我们这里,别说教科书,就是整个教学大纲,每隔一 天也可能修订一番。

在教育界工作的人,没有一个不编写学校教科书,外加每一个人都写出了出色的书——这种书作为奖赏学生的赠书,隼为推荐给高材生的读物。

教科书,更确切地说是它们的作者,都在等待自己出头的日子。许多人都想要钱,所以教科书必须由部长批准出售,或者规定为学校必用的课本。部长首先照顾自己的至亲好友。往往是这样:学生还没有把推荐的教科书弄到手,嗨,部长的亲密朋友已经拿来另一种教科书。不用说,又得去赶这个浪头。就在当天,上面颁布一道告示:

「XX编著的XX课教科书,经过实际使用,显得缺点颇多,为了教育事业的利益,决定停止使用该教科书,改用XX编著的教科书……」

我想去拜谒司法部长,但是他这时候正在国外。斯特拉迪亚政府一心要创办几所聋哑学校,借此改善国家糟不可言的财政情况,于是司法部长奔赴国外考察这种学校去了。

这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刻不容缓,因此立即采取最紧急的措施。除了司法部长(在薪俸以外还领取一大笔津贴)出国考察以外,还任命了,聋哑学校的校长,给予高薪和代表津贴,同时物色了教员。虽说为时太早,却已经动手为校长盖造宽敞的住宅了。不用说,又急急忙忙地配备了总务主任、医生、稽核主任、财务科长、副科长、文书、四个打字员和几个公务员。他们全体人员一从校长到公务员,薪水已经照拿不误,只是急切地等待着上任的日子到来,因为校长曾经悄悄地对一个亲信说过,他靠部长的一个亲戚帮忙,上级将批准他的学校接受普通的孩子入学。

这个机构,正确地说应该是它的官员们,(机构还没有正式建立)归司法部长领导,因为教育部长声称,他不愿意跟一些「聋子」打交道。

司法部长把全部心思扑在办聋哑学校的事情上,司法部的工作就由军事部长主管,而军事部长的职责就由教育部长承担。教育部长讨厌书籍和学校,所以总是由他的夫人代他工作。众所周知,他的夫人非常热中于侦探小说和巧克力冰淇淋。

下一段

斯特拉迪亚 (8/12)

上一段

我原先想去访问教育部长,但是由于最近发生了不幸事件,所以我很想听听军事部长对这个问題的看法,于是当天我就找到了他。

军事部长是个瘦小个儿,胸部凹陷,两手瘦骨瞵峋。在 我来到的时候,他刚刚做完了祈祷

他的办公室就象庙宇一般,弥漫着神香和各色各样香的气味,桌上放着破旧泛黄的经书,起初我还以为走错了人家,但是部长先生身穿的那套高级将官的制服打消了我的疑念。

「请原谅,先生,」他显得十分殷勤,说话细声细气,「我刚刚结束我例行的析祷。我在动手工作之前,总要做一次祈祷。现在,由于亲爱祖国的南方发生了不幸事件,祈涛就有特别重大的意义。」

「如果敌人一再侵犯,会不会导致战争?」我问道。

「噢,不,这种危险不存在。」

「我觉得,部长先生,人家每天侵占贵国大片领土,杀戳贵国无辜良民,这不是导火线吗?」

「他们要杀戳,就让他们杀戳吧,我们不能象他们那样野蛮,不能象他们么不讲文明……噢,这里冷得很,有穿堂风。我对这些窝囊的公务员说过多少回,要使我的房间保持十六度半的温度,可是没有一点用……」部长先生中断了原先的话题,摇了摇叫人铃。

公务员走进来,鞠了一躬,这时候他胸前的勋章发出撞碰的响声。

「看在老天爷面上,您倒说说看,难道我没有请您让我的办公室保持十六度半的温度吗?现在房间里那么冷,加上穿堂风,简直要冻死啦!」

「但是,部长先生,瞧这测置温度的玩意儿,上面标出的度数是十七度!」公务员毕恭毕敬地回答,接着鞠了一躬。

「那就好啦,」部长满意地说,「您想走的话,就走吧。」

公务员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

「咳,这该死的温度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可是对军队来说,温度太重要了。如果不保持必要的温度,军队就施展不出一点威力啦……我花费一个早晨的时间,写就了一份给指挥部的命令……您瞧,就在这里,我可以念给您听听:

鉴于最近我国南方地区屡屡遭到侵犯,我命令:士兵们每天应当在统一指挥下祷告天主,祈求天主拯救我们英雄祖辈曾洒鲜血护卫过的亲爱的祖国。适合时宜的祷告词由随军神父选择,而结尾应该是:『祈求仁慈的天主赐恩于我们在野蛮民族铁蹄下牺牲的善良同胞!求天主保佑他们的忠魂,让他们在他们热爱的国土中安息长服。光荣属于他们!』士兵和长官必须用挚诚的悲痛的声调诵读祷告词。然后,他们必须象祖国的英勇儿子那样威武庄严地挺胸肃立,在军号鼓乐声中三次高呼『斯特拉迪亚万岁,打例敌寇!』这一切都必须严格认真地执行,因为这有关我们亲爱袓国的兴亡,在认真做完这些工作之后,士兵还必须在进行曲的乐声中高举旗帜在街上游行;士兵的脚步一定要雄壮有力,响得震耳欲袭。局势紧迫,因此我命令立即向我汇报执行的情浞。同时我最严格地要求你们特别注意营房的温度调节,以便创造部队养精蓄锐的主要条件。」

「如果命令及时到达,看来一定能卓有成效吧?」

「因此我紧紧抓住时机,谢天谢地,总算在您光临前一个小时,我的命令已经用电报发出。要是我不能及时下达命令,那就可能闹出乱子来。」

「您做得对!」我随意说了一句,心里却不明白到底会出什么乱子。

「是呀,我的先生,我做得对。要是我这个军事部长不这么果断行事,那么在祖国南方就可能有军官调动军队去杀敌,援助我们的同胞。我们的那些军官不善于全面深刻地看间题,还以为这样做是义不容辞的职责。但是,我们眼下当权的政府可要竭力维护爱好和平的对外政策,不能野蛮地对待敌人;他们犯下罪行,自有天主会惩罚他们,罚他们下地狱,永远不得翻身。此外,我亲爱的,还有另外相当重要的一面。那就是我们的政府得不到人民的拥护支持,因此军队主要是用来对付我们内部的政治事件。譬如说,如果议院落到了反对党的手里,那么我们就使用武装部队,严厉惩处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贼,使政权归还到我们自己人的手里……」部长先生说到这里,咳嗽起来,我连忙抓住这当口问道:

「情况确实是这样,不过,如果人家继续侵犯呢?」

「噢,那我们也会釆取果断的措施。」

「请问是哪些措施?」

「我们会采取紧急措施,不过也还是得讲究策略、掌握分寸,三思而行。第一步,我们命令全国再一次通过强烈表态的决议。嗯,如果这还不管用,那么,我的天哪,我们就不得不赶紧创办一家有强烈的爱国主义倾向的报纸,刊登出一系列尖锐的强硬的抗议文章……但是,但愿天主保佑,事情不致于发展到这种田地!」部长悲痛地摇摇头说道,接着连连画十字,苍白干燥的嘴唇在翕动着,喃喃地念着祷词。老实说,这种虔城的宗教迷信根本打动不了我的心,但是为了凑个热闹,我也画画十字,心里却在思忖:

「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人民在死亡,军事部长却在拟写祷词,想出来创办一份爱国的报纸!他们的军队驰骋沙场,骁勇善战,为什么不调动部队到边境去抵御异族的侵略呢?」

「也许,我的打算叫您觉得奇怪,是不是?」部长打断 了我的沉思。

「真觉得奇怪!」我脱口而出,谈了这么—句,心里立刻后悔自己说话有失礼数。

「我亲爱的,您对我们的情况了解不深。对我们来说,主要的不是保卫国家,而是尽可能地延长我们执政的时间。上届内阁的寿命是两个月,而我们上台总共有两三星期。随时都可能垮台!我们的政局并不稳定,因此我们必须采取一切措施尽可能保住自己的政权。」

「您采取什么方法?」

「还是过去的老一套!我们天天发布轰动一时的新闻,组织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现在,我们的境况不妙,就得另外想一套计谋了。在我们的国家里,这也没有什么难处。主要是因为老百姓习以为常了。我们花费几天工夫,用最强硬的方法制伏反对派,周围重新出现一派升平的景象,这时候老百姓会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啦?难道没有什么动荡变化吗?』因此,我们需要军队,是为了解决国内问题,为了传播轰动一时的新闻,组织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执行特殊 任务。嗳,我的先生,至于人民在死亡,那是次要的事情。我的主要职责是履行某种比跟异族拚个死活更加紧迫重要的任务。依我看,您的看法也不足为怪。遗憾得很,我们的军官和士兵也都抱有这样的看法。但是我们,现任内阁成员,看问题就深刻得多,冷静得多!」

「但是难道军队还有比保家卫国、抗击异族侵略更重要的任务吗?要知道南方地区的人民也送子参军,积极地送子参军,因为他们把军队看作他们的支柱。」我忿忿地说道,虽然这种话完全不合礼数,但是一个人常会遇到这样的境况:骨鲠在喉,一吐为快。

「先生,您以为军队没有更重要的任务吗?」部长先生不无伤感地低声说道,遗撼地摇摇头,用一种鄙薄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您的看法是这样吗?」他又问了一 句,相当感慨地叹了口气。

「但是,我请您……」我开口说道,谁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时候部长截住我的话,提高嗓门儿反问道:

「那么检阅呢?」

「什么检阅?」

「那还用问?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是十分重要的措施!」广温文尔雅的部长先生也动肝火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

「不明白?!哪有这样的事!我一再跟您说,我们要发布轰动一时的新闻,组织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还有大检阅。要办这些事情,没有军队怎么行?现在,军队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些。就让人家来侵犯好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在军号声中列队沿街行进。如果外来的威胁增强了,那么需要采取相应措施的应该是外交部长,当然,但愿部长这时候没有陷入家务事的困境。他也是怪可怜的,生养的孩子太多啦,但是我们的国家并不亏待自己的功 臣,他几个儿子的学习成缋都很糟糕,不过一切费用还都是由公家负担,这是早已做到的。对他的几个女儿,国家也会给予照顾,采取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或者由国家拨出一笔钱给他的女儿做嫁妆,或者授给他未来的乘龙快婿一个肥缺,一般人是捞不到这样的美差的。」

「有了功劳能受到如此重视,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独一无二,谁也不能跟我们媲美!只要是一个部长,不管他是好是坏,亲爱的祖国始终关怀着他的家庭。就拿我来说吧,我没有孩子,国家就出钱供养我的小姨学习绘画。」

「您的小姨有这方面的天才吗?」

「她什么画也没有画过,但是,谁知道呢,说不订她会取得成就。她的丈夫也拿到助学金,将和她一道去学习。他为人严肃认真,勤勤恳恳,我们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他们还年轻吗?」

「是的,还不老,身子也硬朗。我的小姨五十四岁,她丈夫大概有六十岁光景。」

「他想必是个做学问的人?」

「噢,那就甭提啦!说起来他是个小店老板,可是看小说才劲头十足呢,拿起报纸,非一口气看完不可。我们所有的报纸他全要看,各种各样的小品文和小说要二十多篇,我们派他去研究地质学。」

部长先生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拨动着挂在马刀上的念珠。

「部长先生,您刚才提到轰动一时的新闻……」我说道,一心想把他拉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因为我对他的小姨和她丈夫一点不感兴趣。

「对,对,您提醒得好,我把注意力放到次要问题上去了。您提醒得好。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特大新闻,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的新闻。」

「想必是特大重要的新闻罗?在正式公布之前,能不能让我略知一二呢?」我好奇地问。

「为什么不能呀?当然可以。一切已经告诉老百姓,他们正在准备隆重庆祝这次重大事件。」

「你们的国家有大喜事?」

「少有的大喜事。老百姓都兴高采烈,满心欢喜地感谢政府实行英明的爱国政策。在我们的国家里,目前谈论和写文章的中心就是行将到来的大喜事。」

「你们已经订出一切措施保证大喜临门吗?」

「我们还根本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我们完全有这样可能:突然时来运转,交上了好运气。您大概知道这么一个相传的故事:老百姓怨声载道,政府就对他们说,福神很快要降临,这个真正的大救星会把我们国家从累累的债务、腐败的统治和深重的苦难中拯救出来,使老百姓走上前程锦绣的康庄大道。老百姓本来对当前的政权和制度愤愤不满,这样一来倒也宽下心来。于是全国一片欢欣……难道您没有听到过这么一个相传的故事?」

「没有,但是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请您说下去,接着的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说过,全国出现了一片欢腾的景象。老百姓举行隆重的大会作出决定,由大家慷慨捐助大批土地,盖起不可数计的宫殿,刻上这样的题词:『敬献给人民的大救星!』 不多时候,事情都已办妥,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救星降临了。不仅如此,老百姓甚至还用公开投票表决的办法给大救星选定了名字。」

部长先生沉默下来,又慢慢地拨动自己的念珠。

「大救星降临了吗?」

「没有。」

「肯定不来了?」

「看样子是不来了。」部长淡漠地说,不知怎么搞的, 他一下子就对这个美妙的故事冷淡下来。

「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

「就那么没有一点动静?」

「一点没有。」

「奇怪!」

「这一年,大救星没有来,却下了一场大冰雹,把所有的庄稼都打坏了!」部长说道,同时若无其事地端详着自己的琥珀念珠。

「那老百姓怎么样?」

「什么老百姓?」

「就是这个美妙的故事讲到的那些老百姓。」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会有什么呀?……老百姓嘛,就是老百姓!」

「这真奇怪。」

「哈哈,如果您算一笔帐,那么老百姓毕竟也捞到好处的。」

「好处?」

「是呀!」

「我不懂!」

「很简单呀……好歹几个月,老百姓毕竟也过得兴冲冲的!」

「倒也说得对!」我只能顺了这么一句,因为我再不理解他讲的一番道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又闲扯了一阵子,部长先生谈到,由于刚才提到的大喜事即将来临,一天之内又提拔八十个人当上了将军。」

「现在有多少将军?」

「谢天谢地,我们的将军可够多的啦,但是,为了显示国家的威风,我们必须再增加。您只要想想看,一天就多了八十位将军。」

「真是威风十足。」

「可不是!我们就是要尽可能地壮大我们的声势!」

下一段

斯特拉迪亚 (7/12)

上一段

街上又是人山人海,一片喧闹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么许多人往哪里拥呀?又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 代表团吗?」我心里思忖着,同时惊讶地望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我向身旁的一个人问道:

「这些人急急忙忙上哪儿去呀?」

这个人用愤恨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显然是我提出的愚蠢问题把他激怒了。他转过身去不理我。

我问了第二个人,又问了第三个人,但是回答我的只是鄙夷的沉默。

最后,我终于遇到了一个熟人,我跟他是由于创办一家爱国报纸而结识的。(在这个国家里,每夭都有几家报纸创 刊。)

「这些人急忙上哪儿去呀?」我提出了同样的问題,浑身却直打哆嗦,生怕这位爱国志士也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难堪得无地自容。

「真不害臊!」他低声责怪我说,露出一副愠怒的神 色,嗓音也发不响了。

「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叫您生气,我只是想问一问……」

「问得可妙呀!您住在哪个星球呀?您提的问题连畜生也明白,您怎么不害臊?我们的国家遭到了不幸,我们作为祖国的忠实儿子,全都赶去援助,而你却还在稀里糊涂,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样重大的事件!」这个熟人讲给我听,他的声音充满着爱国主义者的悲愤。

我解释了好半天,连连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致歉,请求他谅察。

他火气平息下来,就告诉我说,一个黩武的民族侵犯我国南方领土,在那里胡作非为,无恶不作。

「今天传来消息,」他说,「昨夜敌人捣毁许多人家, 烧毁房屋,抢劫牲畜!」

「这真可怕!」我打了个冷战,心里立刻下定决心,要奔赴祖国的南方,跟敌人一决胜负,——我十分同情无辜的遭受苦难的人民。这时刻,我压根儿忘了自己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我只觉得自己斗志昂扬,精神抖擞。

「面对敌人的烧杀掳掠,我们能无动于衷吗?」

「不,不能!」我高声说道,我被熟人的激昂的言词鼓舞起来,「要不真是罪孽深重!」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急忙赶去开会。每个有觉悟的公民都将参加大会,不过每个人要根据自己的职业,各就各位。」

「为什么要这样?」

「哼……您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的观点各不相同!但是每个大会都会一致通过了爱国决议。大会决议愈多,力量愈大,主要是因为事情一旦涉及到亲爱的祖国,我们都能万众一心,同仇敌忾。」

一点不错,人群开始分成一个个队伍,朝不同的方向拥去,奔向大会的场所。

不言而喻,我不可能出席所有的大会,因此就跟我的熟人同行,走向警察和司法系统官员聚会的地方。

我们走进一家旅馆的宽敞的大庁,那里已经布置好会场,放着一排排座椅,另外给会议召集人准备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绿呢台布。爱国的公民分别在大厅里就座,会议召集人坐到桌子后面的座位上。

「朋友们!」一个召集人开始说道,「你们都知道我们开会的目的。我们赶到这里来,都怀着崇高的殷切的期望,要阻止敌军进一步侵犯我国南方领土,要援助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同胞。但是,你们也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首先需要选出大会主席、副主席和秘书。」

经过七嘴八舌的一番争议以后,大家选出了主持会议的这个召集人当大会主席,另外两个召集人当大会副主席和大会秘书。

按照规定的程序,大会主席闭成员向与会者表示谢意,感谢他们给予的信任。然后,大会主席摇了摇铃,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谁发言?」他问道。

第一排有一个人站起身来,他说大会应该向政府和伟 大、英明的政治家致敬,后者一定会向国王禀报他们的赤胆忠心。

与会者赞同他的提议,于是立刻草拟了一份底稿,大会鼓掌通过,但要求再作一些文字上的润色。

发言一个比一个精彩。每一篇演讲词都充满了对祖国的无比热爱,对敌人的极端仇恨。所有发言的人都对第一个发言人的提议表示同意,并且一致认为,由于局势紧迫,必须毫不迟延地通过一项强有力的决议,以最严厉的词句谨责敌方的野蛮行径。

于是立刻选出三个擅长动笔的人,负责根据上述精神去拟写决议。

这时候,有一个人掏出一份写就的决议,请求大会允许他宣读。

他得到了准许,开始念道:

「今日出席大会的司法和警察系统的官员们,遽闻我国南方边境日益严重的不幸事件和敌方的野蛮行径,深感不安和震惊。我们认为自己有责任通过下列决议:

  1. 我国同胞在这些地区遭受如此的不幸,我们表示深切的同情和关怀。
  2. 我们最强热地谴责敌人的野蛮行径,我们高呼『打倒敌寇!』
  3. 我们怀着鄙夷的、愤激的心情,断定侵犯的敌人是个没打弁化的民族,我们是他们的文明邻邦,根本不值得予以理会。」

这份决议的基本内容一致通过了。在逐条热烈讨论的时候,大家都认务:在第二条「野蛮」这个词的前面还应加上「极端的」字样。

接着,大会授权主席团签署决议,出席会议的人秩序井然地离开了会场。

街上又是一片喧闹,挤满了从无数会场散出来的人群。从人们的脸容看得出他们如释重负的喜悦心情,因为他们刚刚履行了艰重的、但又十分崇高的职责。

从四面八方传来类似这样的谈话:

「其实沒有必要这样小题大做。」一个人说。

「怎么没有必要?只有这样做,才好得很。您这是怎么啦,在动什么脑筋?对付这些畜生,就得狠,毫不留情。」第二个人忿忿地说。

「我懂得,你就别教训我吧,但是这样干可不行,失掉 分寸啦。」第一个人反驳说。

「对他们这帮子,你还讲什么分寸?你说也许他们不会作恶多端,是不是?就算是这样,叫他们读读我们的决议,让他们检点裣点自己的行为,也是理当如此的。」第二个人坚持自己的观点,气愤得声音也颤抖了。

「我们是文明的民族,气量应该大一些。此外,我们还得小心谨慎,别伤了邻邦的和气。」这个爱好和平,颇知分寸的人讲了这一番道理。

傍晚时分,各报已经刊登出当天在爱国大会上通过的无数决议。没有一个人不急忙赶来援助国家。报纸登满了工会、青年、教师、军官、工人、商人、医生、文牍员等各行各业关于祖国南方不幸事件而作出的一个个决议。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袖手旁观。所有的决议都贯穿着同样一个精神,措词尖锐激昂,每一份决议中都有「深感震惊」、「我们最强烈地谴责」等字样。

晚上,城市又沉浸在欢乐之中,然后,斯特拉迪亚的热爱和平的英男儿子们进入了安安稳稳的甜蜜无比的梦乡。

第二天,斯特拉迪亚的其他各地区都发来了消息,没有一个角落不通过关于「最近不幸事件」的慷慨激昂的决议。

这个生气勃勃的民族,这个具有高度觉悟和自我牺牲精神的民族大大地鼓舞了我。我不禁从心坎里发出了欢呼:

「斯特拉迪亚,即使其他的民族都灭亡,你也永远不会 灭亡!」

就在这一瞬间,我耳边又响起了这个极乐国土上恶魔的狞笑:「哈,哈,哈!」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段

斯特拉迪亚 (6/12)

上一段

我去拜访财政部长。他虽然说他忙得不可开交,倒立刻接见了我。

「您来得真凑巧,先生,正碰上我要休息片刻。公事可忙哪,忙得我两眼发黑!」部长说道,同时用疲惫不堪、没有神采的目光朝我看了看。

「是啊,工作这样繁忙,您的担子真不轻。毫无疑问,您一定在思考某一个重大的财政问题吧?」我说。

「我和建筑部长先生就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正在展开一场论战,我想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今天一清早,我已经费了整 整三个钟头的脑筋。我认为我一定能够捍卫正义的事业…… 现在我给您看看我准备发表的一篇文章。」

我迫不及待地想拜读这篇重要文章,同时想了解究竟是 什么事情引起财政部长和建筑部长之间如此激烈的斗争。部 长严肃地拿起稿子,咳嗽几声清清嗓子,然后认认真真地念着文章的标题:

「再论『我国古代南方边疆在何处』」。

「咦,这不是历史考证工作吗?」

「是历史考证,」部长回答说,他觉得奇怪:我怎么会提出这样意外的问题。他用疲惫不堪、毫无神采的目光从眼 镜上端望了望我。

「您研究历史吗?」

「我?!」部长很不髙兴地说道,「我研究这门学科已经将近三十年,不瞒您说,还颇有成果呢。」他说话的声音很威严,朝我看的目光带着责怪的意味。

「我非常重视历史,也非常崇敬献身于这门重要学科的 人士。」我恭恭敬敬地说,想多少弥补一下我刚才的唐突。

「不光是一般重要的学科,我的先生,而是最最重要的学科!」部长兴致勃勃地说,同时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我,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您只要想一想,」部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国家的边疆问题按照我的那位建筑部长的观点来解决,那可真是祸患无穷啦。」

「他也是个历史学家吗?」我问道。

「他算是什么历史学家。他的著作危害不小哩。只要了解一下他对我国古代边疆问题的观点,您就立刻明白他不学无术,冒充专家,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出卖祖国利益。」

「请问,他论证的是什么?」我又提了一个问题。

「根本谈不上什么论证,我的先生!要说有那么一点可怜的论证,那就是他认为古代南部边疆是在克拉迪亚城的北面。这简直是犯罪,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敌人就可以心安理得、振振有词地宣布克拉迪亚以北的一些土地都是属于他们的。您倒想想看,他给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又带来多么大 的危害?」部长激昂地说,由于义愤填膺,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危害无穷啊!」我同样激动地说,仿佛由于建筑部长的愚昧无知,祖国已经遭到了灾难。

「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先生,我作为亲爱祖国的一个忠实儿子,也不应该就此罢休。我要把这个问题提交国民议会,让议会作出一个决议,我们国家的每一个公民都必须贯彻执行。要不然的话,我就提出辞职,因为这已经是我和建筑部长的第二次严重冲突。」

「难道议会对学术问题也能作出决议吗?」

「为什么不能?议会对任何问题都完全有权作出决议,决议对每个人来说都象法律一样必须服从。比方说,昨天有 一个公民来找议会,请求把他出生的年份提前五年。」

「我这怎么可能呢?」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完全可能。假定说,他是在一八七四年出生的,那么议会就确定他出生的年份是……在一八六九年。」

「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他要这样敝呢?」

「他非这样做不可,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能够有希望填补议员的空缺。而他是我们这一派的人,他会为巩固政局大大出力的。」

我大吃一惊,说不出一句话来。部长看到这种情况,说道:

「您大概觉得很惊奇。其实,这一类事情在我们这里不足为奇。比方说,议会同意一位太太的请求,把她的年龄减去十岁[1]。另一位太太递上一份呈子,要求国民议会郑重证实她与丈夫结婚后生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应该是她丈夫的合法继承人,她的丈夫非常有钱。由于她有很硬的靠山,议会便满足了她纯朴的请求,郑重宣布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2]。」

「孩子在哪儿?」

「什么孩子?」

「就是您提到的那两个孩子。」

「孩子是根本没有的,您要知道。但是多亏议会的决议,大家才认为这位太太有两个孩子。这样一来,她和丈夫就言归于好了。」

「我有点儿弄不明白。」我说,虽然这显得很不礼貌。

「怎么弄不明白?……事情非常简单。我们谈到的这位太太,嫁了个富商,却没有生养孩子。明白吗?」

「明白。」

「这就好啦,现在再听我说下去:他因为很有钱,就巴望有孩子继承他的一大笔财产,可是偏偏没有孩子,这也就是他和他老婆不和的原因。于是她,象我刚才讲给您听的那样,去找议会求助,议舍认為可以满足她的请求。」

「富商本人也满意国民议会的这项决议吗?」

「当然满意罗。现在他完全放心了,很爱自己的妻子。」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东拉西扯;部长先生谈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没有一句话触及到财政问题。

最后我终于十分谦恭地开口问道:「部长先生,您在财政方面一定安排停当了吧?」

「安排得妥妥贴贴!」他信心十足地说,接着又立刻添加道:

「主要的是要把预算制定好,其他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请问贵国的年度预算是多少?」

「八千多万。预算是这样分配的,发给前任部长们(包括退休的和离职的)三千万;增加勋章数量的费用——一千万;对人民进行节俭教育的费用——五百万。」

「对不起,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部长先生……我不明白这一条项目是什么意思——五百万拨作节俭教育的费用。」

「哎,您要明白,先生,财政问题的关键——就是节约,这是无庸置疑的。这种预算项目在世界上是找不到的,但是贫困使我们开动了脑筋。严重的国家财政情况迫使我们每年花费一大笔款子聊以弥补人民的困难。而现在情况总算在不断地好转,这要归功于提倡节约的那些作者,拨发一百万是理所应该的。我本人也打算写一本造福于人民的书,《古代人民的节约》,我的儿子已经动手写一本书:《节约对民族文化进步的影响》;我的女儿已经写出两个短篇小说,通俗易懂地对人民阐述应该怎样节约,现在她正在写第 三个短篇小说,《挥霍成性的柳比查和勘俭节约的米查》。」

「可以预料是一篇出色的小说。」

「非常出色!小说叙述柳比查由于贪图享受而潦倒不堪,而平时省吃俭用的米查嫁给了一个大富翁。『勤俭者才能交好运』——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这样一来,老百姓可以得到说不尽的好处啦。」我兴髙采烈地说。

「这是毫无疑问的,」部长先生赞同说,「好处真不小。譬如说我女儿吧,自从厉行节约以来,她已经积攒了十 万作嫁妆呢。」

「这可是国家预算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了。」我说道。

「是的,但是我想出这个主意来可很不简单哪!其他的预算项目倒是过去就有的。比方说,大众游艺活动费——五百万,秘密的政府开支——一千万,秘密警察费用——五百万,建立内阁和巩固政权费用——五百万,内阁成员出任代表的费用——五十万。在这些方面,正象在其他方面一样,我们都是十分注意节约的。其余的项目都是一些次要的。」

「那么教育费、军饷和官俸呢?」

「是啊,您想得周到。除了教育费,这方面还得开销四千万左右,不过这都划到经常的年度赤字中去了。」

「那么教育费呢?」

「教育费?噢,那就属于意外开支的项目。」

「您用什么抵补这样大笔的赤字呢?」

「没什么。我们能用什么来抵补呢?就让它挂在那里。等到倒欠的数字一大,我们就向外借债,借了再借。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尽一切力量使某些预算项目能有结余。我就在自己的部里厉行节约,我的同僚也积极响应。我要对您说,节约——这是任何一个国家繁荣昌盛的关键。为了节约起见,我昨天解雇了一个公务员,这样一来我们一年能少开销八百第纳尔。」

「您做得对!」

「先生,应该时时刻刻想到人民的利益呀。公务员哭哭啼啼,苦苦哀求让他继续干他的差事。这个人不坏,也是怪可怜的。可是不行哪,既然要服从我们亲爱祖国的利益,那就没法帮他的忙。他说:『我情愿拿一半工资』。我说:『不行哪,虽说我是个部长,可是钱不是我的,是人民的,是人民用血汗挣来的,我就应该珍惜每一分钱』。您倒说说看,先生,我能不能随意挥霍国家的八百第纳尔?」部长说到这里,等待着我的赞许。

「您做得完全对!」

「您瞧最近我就从秘密开支中拨出一大笔钱,交给一个内阁成员,为他太太治病。如果我们不在别的地方珍惜每一分钱,老百姓怎么负担得起这一切开销?」

「部长先生,请问国家收入情况怎么样?我看这想必是很重要的吧?」

「哼,这恰恰是并不重要的!……怎么对您说呢?说老实话,国家收入情况到底怎么样,连我也还弄不清楚。我在一家外国报纸上看到一些情况,但是可靠程度如何,那就很难说了。不过,总而言之,收入是十分可观的!」部长满有把握地说。

我们这场饶有意趣的谈话被一个公务员打断了。他走进办公室来报告、说是官员代表团要求拜见部长先生。

「让他们等一会儿!」部长对公务员说,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真是的,这两三天来,这些个没完没了的接见弄得我头痛极了。瞧我好容易挤出一点工夫来跟您作了一次愉快的谈话!」

「他们都有公事来找您吗?」

「您要知道,我脚上生了个大鸡眼,三四天前动了手术;谢天谢地,手术倒是非常顺利。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官员们在他们的上司率领下纷纷前来向我祝贺,为了手术顺利而表达他们喜悦的心情。」

我对部长先生说我剥夺了他不少时间,深深感到不安,为了不再影响他工作,我只能向他告辞,接着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关于财政部长的鸡眼,各报都有新闻报导:

「昨日午后四时,财政部官员们在他们的上司率领下拜见部长先生,为了鸡眼手术顺利而向部长先生热烈祝贺,表达他们喜悦的心情。部长先生亲切地接见他们,一位高级官员代表本机关全体官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贺词,接着部长先生致答词感谢大家的由衷关怀。」

下一步

 

[1] 暗指德拉加王后,她比自己的丈夫——国王亚历山大大十二岁,而在国家历书上,她诞生的年份挪后了十年。

[2] 指的是臭名昭著的宫廷丑剧。德拉加王后没有生养孩子,继承人问题成为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一九〇〇年八月,朝廷正式宣布王后怀孕。议会因而在致国王的贺词中写道:「上天有灵,恩赐王后怀孕,王朝后继有人。塞尔维亚人民莫不额手称庆,欣喜若狂。」这样一来,全国各地向王后和未来的王储纷纷呈献礼品。过了相当时候,真相大白,原来这是一场骗局。这件事就成为空前未有的政治丑剧。